标题: 【波佩】长篇小说《散步》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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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2-12 23:14  资料  个人空间  主页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未未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未未 交谈
【波佩】长篇小说《散步》节选

散步
◎波佩


   在那么多的废墟和毁灭的理由中生活之后,我要出走进入新鲜空气。
                                   ——帕斯《出口》

   如果蜗牛在地上爬行,甚至就龟缩在那里,萤火虫向它发起攻击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法布尔《昆虫记》






第一章

1.夜间行走

   我时常希望自己能在夜间走出去。那时,天是湿的,路是湿的,我是湿的,迎面有个女人走过来。她会把手递给我,她有温暖的乳房和心跳,在手心藏着。
   我知道这是一个可能实现的事情,因此就开始了每天夜深时分去外面溜达,并成为了我生活的主要部分。时常就遇见了好天气,大多数时候它们就是同一个面孔,这一直在我的不满之中,直到有一天,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雨,从早到晚,周而复始,这正应和了我对夜晚的一些理解和渴望。
   我需要一些从不同方位来与我的身体亲近的事物,在这些方位里,我选择过它们从前面走向自己,选择过它们左右逢源的亲善,选择过它们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抱住我,而我最为渴望的是,它们真的会从天上扑下来,不容分说地将我覆盖。而我,像掉进了一个从空中砸下来的巨大的坑穴里。
   那时,天一下就黑了下来。
   我知道,自己在某个人的洞察里,而他不知道,他的洞察一开始就在我的洞察里了。他的身体冰凉,我用洞察去抚摩过,只是抚摩过而已,他也不知道。我兀自走着,他兀自看着,夜就更深了。
   我越是往前走,就越是希望被退回到原来。因为,我以为有很多细节其实被黑夜抹掉了,有更多的相遇被心情忽略了。我原本就是一个细心的粗心人。我在黑夜里行动,其实是不具备一个夜路者的素质的。这样,也许还会踏进一个深不可测的坑里面去。
   但是我不需要一盏灯,它会照亮一个夜路人的愚蠢。我宁愿为了在黑暗中返回的缘故而落进那个坑里。
   我其实是渴望一只递给我的手,无论它在哪里,从什么方向递给我,我都要找到它。我知道那只手会把我拉进更深的黑暗里。
   可悲的是,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这样的一个坑,这样的一只手,我只好继续走。我走着,看不见(掉进坑里的)危险和前途,这并没有引起我过多的失望,因为这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中。有了这个预见,我可以更长久地走,并保持住了夜行的渴望和激情。
   昨夜,在我夜行的途中,又有一场小雨落了下来。那时我变成了一个干燥的人,因为,周围都是雨淋淋的人,由此看上去他们整个都是湿润的,而我也是雨淋淋的人,是湿润的人,只是,我知道自己的内心其实是暖烘烘的。在我的前方,有一盆在他们的前方未曾有的炉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那个暖烘烘的人。对了,是因为我还没有实现希望,而希望还在诱惑着自己。
   你看那些粘在一起走的两个人的影子,他们的幸福是多么可笑!他们的行走也像两个被填满的实实在在的坑,而他们的天地有着两个坑(这样的两个坑并不能融合到一起),这同样地多么可笑!而我知道,最大的幸福还没有出现,他们也不可能得到,我也没有得到,但我还在找。我散步,一个人散步,像一个无心的人,可是人们不知道,在我散步的途中会有一个坑出现,一个被冷焰包围的火坑,那个希望就藏在、也只能藏在这惟一的一个坑里。

2.童年舞步

   我这样走了三十几年,打我从娘肚子里溜出来那天起,就开始了这个旅程,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为我起的名字却无意中暗示了我后来的命运,他们无一例外地叫我游荡子。
   我是一个漂亮的小子,一直就是。这个意识打我上小学起就有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是,我凭着这副漂亮的脸蛋获得了师生共同的拥戴,并且毫无例外地有了最好的学习成绩,当然,这之前我就被老师指定为一个班长了。我有许多别人没有的特权,这个特权给我带来了鹤立鸡群的感觉,并由此染上了一种区别于其他人的叫作忧郁的东西(这个东西给我带来了优裕感),再后来,它成为了我身体气息里的一部分。
   我成了那些小女生当中想得到又得不到的一份上好点心,我的周围有很多想吃掉这份神秘点心的女孩。有一段时间,直到许久的后来,张文芹是我关注的对象。张文芹的身体瘦瘦的,面颊也是瘦瘦的,像一张薄薄的、有密集质地和光泽的铜版纸,在这张纸上有几小点雀斑,好看地点缀了她的白皙,使她身体的清洁恰倒好处地散发出来。
   我能够经常性地接触到张文芹冰凉和细软的身子。她的手臂因慌张而有力,小手攥得紧紧的,和我瘦长的手指合并在一处,像一对粘在一起的瓷器。我们跳舞,伴曲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她穿着一件好看的白色超短裙,整个身体像一只随风飘摇的纸风筝,裙边一扇一扇的,偶尔,我会从那里看到浅蓝色小内裤。
   张文芹不爱说话,常常一个人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往下面的操场眺望,那里有几个狂野小男生在调戏一个开朗女孩,脚下腾起一阵灰尘。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走廊的护栏高高的,她的手臂放在那上面,双脚轻轻垫着小巧的身体,我从后面看她,她也没有知觉。她兀自享受着这份自得,使其他奔跑的同学变得无聊起来。
   “张文芹!”我站在教室门口突然喊了她一声。
   被打断思绪的张文芹车过身来,她的脸上似乎并没有疑问,像是知道我会在身后喊住她一样。
   她的眼神,是这时的我想看见的:幽蓝。
   “你过来,把黑板抹一下!”找不到借口的我给她指派了一个工作。
   张文芹乖乖地走进教室,走过我的时候拿好奇的眼光偷偷乜了我一下。
   我看见了,她的眼光真的是蓝色的,就像我看见的不该看见的她的小内裤,也是蓝色的。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敢再出声。我站在那儿,十足一个傻小子模样。
   张文芹蓝色的眼神从此就在我的心里装下了。
   我们跳舞的时候,常常被老师捉对成双,成为男女主角。一共十三个人,围着我们转,我领着大旗,把它摇得呼啦啦地响,张文芹像一只小鸟,在这面旗帜的上下翻滚。我把大旗从她的身下摇过,张文芹腾空飞起,双腿在空中突然一个劈叉,像音乐舞剧《长征组曲》中一个红军女战士那样,她的头抬得高高的,努力向后仰着,我知道那一刻她从上面看见了我,从那个视角看下来,我就像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勇士,于是,就把手中的大旗摇得更欢。
   张文芹的双腿细长匀称,合在一起的时候,腿与腿之间没有缝隙,天生一个舞蹈演员的身材。张文芹的爸爸妈妈都是文工团的青年演员,偶尔,我会见到其中一个,他们站在操场上等待张文芹下楼。她爸爸长着一张小白脸,妈妈的长发被挽成了云鬓,他们还结伴来看过我们的排练,爸爸手中提着一条青鱼。
   张文芹爸爸的眼神很特别,看人的时候像一部精密的仪器,慢慢游走在你的上下左右,每一个人都会成为他看似无心的扫描对象。当他的眼光停留在我的身后,我的脊梁上即刻传来一阵蓝色的冰凉,我把身子扭过去,用挑衅的眼光对准他的,就看见他的脸红了一下,甚至,他把头低了下去,然后抬起来,用另外一种眼光对准了自己的女儿。
   最后一个动作里,我胜利地把那一面大旗插在了山冈上,我和张文芹手挽着手,挺胸、收腹、提臀,我们的身体贴得紧紧的:两个友谊的革命战士。我闻到了张文芹身上发出的胰子味、汗香和小女生特有的薄荷气息。
   排练的成功得益于张文芹父母的指点,他们是班主任李文秀的高中同学。关于李文秀与这对父母,在我后来被渐渐打开的知觉中觉察到了一些暧昧气氛。见到张波(张文芹的父亲)的时候,李老师的脸上红扑扑的,像一朵迎风开放的春花儿,只是,这朵春天的花儿开得比较含蓄,她说话像花蕊吐放,四肢像花枝伸展。她手挽着倪淑娟(张文芹的母亲)的手,说话的时候就从倪淑娟的臂膀里把手抽出来,在空中比划,眼光却瞟向张波这边。那时,张波正在帮助唱歌老师辅导我的一个规定动作,就是我把大旗向张文芹的胯下扫过的动作。辅导的结果是,从此以后,我都能很顺利地把一面旗帜恰到好处地从张文芹轻盈的身子下扫过,使张文芹的身子看上去像一只飞得更高的鸟儿。

3.东门口

   排练课之后,我就到了东门口,那里有一截破败的古城墙,高高的,墙垛把城里城外从这里锯开了。穿过墙垛看见长江,乌黄乌黄的河水从脚下淌过。远远的码头上,船工忙上忙下,把遥远的另外一些城市的气味搬运下码头,然后把这座城市的气味搬上船去。运煤的“蹦蹦车”突突突的声音响个不停,它们穿过巨大的礁岩,向这边传过来。我的脚步与视线在那里溜达、徜徉和游荡。
   时常,我的同学会站在墙头,无比骄傲地说,那边,我哥就在船上。
   这天放学后,我把胡乱整理好的黄书包斜挎在右肩,路过东门口,就和一个同学爬到了城墙上。鼻涕虫——也叫向卫国,比我粗壮许多,两条腿像石柱,支撑着石磙一样的身体。他的鼻涕不分季节,常年挂在粗燥的脸上,鼻翼一挤,就像两条青虫似的钻回到鼻孔里,半分钟,又从那里面爬出来。几进几出,青虫就变色了,变成了黄色。这时,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从书包里搜出一张草纸,说,我命令你——把鼻屎揩一下!向卫国打整干净两条虫子,突然惊炸炸地叫起来:
   “打啵儿!打啵儿!——他们在打啵儿!”
   声音激动万分。
   那时,一对青年男女在荒芜墙头的草丛里沉着地窃窃私语;两片嘴唇找寻着另外两片,手指像鸽喙,相互啄食着对方身上隐藏的谷粒。其实这些我早已先于向卫国看到了眼里,只是不说。这会儿,那男的把女的扳翻,把她摆放到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俯身用嘴巴捉住了她的,四片嘴唇胶合在了一块儿。即刻,从他们那边传过来一阵强烈的眩晕。
   向卫国在这阵眩晕里,傻傻地走过去,立在他们近旁,面色涨得通红。
   我走过去拉向卫国,他在我手中使劲地扭了一下,然后,竟然在那里蹲了下去。
   这条肮脏的鼻涕虫真他妈贱货,我想大声骂他,又怕惊动了那对男女遭打,也跟着他蹲在了那里。
   那男的把一只大手伸进了女的的腰身里,又慢慢往上爬。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个白白的东西,不,是两个,是两个连在一起的白东西。我在家里的衣橱内见过。
   向卫国也看见了,这个傻子,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把脏西西的一头乱发伸过来,靠近我的耳根,小声问了句“……啥子?”,明显想与我交流。我抽出右手打了他一下,低着嗓子骂道:
   “妈的叉!你各人看嘛!”
   那男的的手更加放肆了,我的眼前又是一阵白,一颗肉呼呼的东西突然从两个白布片儿里跳了出来,吓了我们一跳。天光下,那个东西白得有些发青,一颤一颤的。
   “那是奶子。”
   向卫国自作聪明,把一张臭嘴凑近我。
   “老子晓得!要你说。”
   我有些莫名的愤怒,还想打他。
   向卫国把身体趋向前,歪着脑袋瓜,眼神直勾勾的……
   我们突然听见一阵疯狂的大笑从那对男女身上爆发出来。他们的笑声越来越大,头还埋在彼此的肩头。
   向卫国被吓了一大跳,往后一退,弹起来,将蹲在地上的我撞翻,他收身不住,也一下摔倒在地。两个慌张的傻蛋几乎同时仰面倒在了草丛里。
   那男的把脸抬起来,说,小崽儿,还想看啊?!
   从那次落荒而逃之后,我有一个星期不敢再上城墙。
   那时,向卫国已经把在城墙上看到的希奇告诉了其他的男生。我的耳边常常有人悄声说:“游班长,哪回组织一下同学搞一次课外活动嘛。”
   我说:“啥子事?”
   那些人就会挤眉露眼,并狡黠地说:“看‘打啵儿’呀!”
   没过多久,我纠集了一帮男生爬到城墙上。那时,天色渐近黄昏,远处船工依然忙碌,河水毫无新意地流淌着,越流越远。令人失望的是,除了几个老头在城墙上甩手,一个中学生想从墙头跳下去,和一个背着麦篼拾荒的农村大婶以外,再没有看见我们迫切想看到的。
我们听见了肚子里饥饿的喊叫,从这些喊叫里,仿佛还听见各家各户的家长召唤孩子回家的声音。于是就散了。
   其时,城里很久都没有下雨了,长江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样消瘦了下去。大山把梅雨阻隔在了峡谷的另一面,城里的人们因气候干燥而显得有些无聊。峡谷那边,长江中下游的水位却开始暴涨,大水把同学的哥哥和他哥哥的货船阻挡在了这个码头,同学说,他们准备把煤炭改运到上游去。
   我突发奇想,就跟向卫国说:
   “你哥子的船什么时候走?”
   “做啥子?”向卫国不解地问。
   然后,两个孩子就开始密谋他们胆大包天的出走计划。
   我们策划在一个黄昏偷偷爬上船去,并开始悄悄节约下每天早饭的一个馒头,积累在一起作为干粮,计划周密细微,为了不让大人发现,我们约定在煤仓过夜。
   当我们再次爬上东门口的城墙,打望那条将把我们的身体运往上游的船时,看见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姐姐正准备从墙垛里往下跳。

4.任性

   县委驻地分为前后两个大院子,前院除了有两幢公寓楼以外,其他均属办公区域,后院则全部是住宅区。整个大院既是政客血雨腥风的阵地,又是孩子们的乐园。
   大院建在一座浅丘上,前院被平整出来,里面有几片自然林,这些林子里有黑桃树、黄桃、柚树、柑橘、无花果……每年结果的季节,孩子们就会在乘人不注意的时候,像猴子一样悄悄地爬上树去,然后迅速溜下来,奔跑着把偷摘到手但并没有成熟的果子带向各个角落。
   于是,草丛里乱糟糟的,散落些从树上摘下来的、被孩子们挑选剩下和糟蹋过的大片大片的幼果,甚或还有一些花骨朵、一些树枝和一些绿叶。
   也是这个季节,院子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身材魁梧、走路一跛一踮的老人,他的行动并不像一个跛子那样迟缓,而是相当敏捷。他拿着一根细细的竹条,像哄小鸡一样跟在一群又一群馋嘴的孩子们的身后。
   这个人叫刘赶车,大人们见到他时都会必恭必敬地喊“刘书记”。他操着一口听不明白的北方话,但是撵人时候的呵斥孩子们能够听得很明白。
   一般是在下午放学,刘赶车把那些顽皮而狡猾的孩子从前院追到后院之后,又回到办公室里看文件去了。每年夏秋,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到了初冬,我们放学路过书记办公室,从擦得透亮的窗玻璃外,看到刘赶车坐在里面,略略有点失落的样子。那根让孩子们后怕的竹条,还搁在文件柜的最高位置。有一次,我看见刘赶车从上面把竹条取下来拿在手上,对着自己的大腿猛地掸了一下,我听到“啪”的一声响,赶紧把头从窗户里退了出去。
   我的父亲游明廉,身材高大健壮,是县委机关篮球队的前锋,也是县委知青办公室主任,这之前在县委办公室作秘书工作。年轻而老练的游明廉经常教育我们兄弟俩,见到刘书记的时候一定要喊伯伯。因为哥哥有一次被刘赶车从树上逮了下来,在大院大门口的屏风前与其他三个同伴一起,被罚站了半小时。所以他一直对刘赶车又恨又怕,私下里教我喊刘赶车为“刘跛跛”。有一次,在刘赶车的情绪看上去比较高兴的时候,含混其辞地用这个杜撰出来的称呼叫了他一声。刘赶车见“娃娃头”游东方(哥哥大小也是一个领导一方的少年负责人)主动喊他,非常高兴,从口袋里摸了一撮瓜子,分给我们哥俩。
   游东方比我大三岁,醒事较早,性格任性,打架相当勇猛。他是后院小孩的统帅,时常带领一邦凶悍的伙伴,与前院热爱挑衅的另一群野小子斗殴。前院的统帅是一个女孩,叫傅红霞,天性刁钻好动,有假小子的任性。他们加起来是两个任性,两个任性加起来就是无数次战争。
   傅红霞是统战部老光棍傅洪部长的养女。有一次,她的寡妇亲妈从江东乘渡船过河,找上门来看望她,对着若无其事的傅红霞一通号啕大哭,期望感动傅红霞,由此那个哭声也变得撼天动地,却把傅红霞哭得很烦,就大声嚷嚷道:
   “去、去、去!我才不是你生的呢,各人是哪的回哪去!”
   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原本是眼前这个被泪水打湿的女人身上的一颗卵子,与另一个已经变为尘土的男人的一条精虫,经过一番漫长的携手同行,一起艰难跋涉才努力变成的。所以,无知的她才振振有辞地补上一句:
   “我是被老汉儿从沟子里屙出来的!”
   后来,前院和后院的孩子们打群架的时候,我们后院的这邦小子总会在战前齐声高喊:
“傅红霞,沟子里爬!”……
   傅红霞的亲妈是江东的渔民,也在河床上种了几亩庄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长江上游开始漂来大片大片的白与黑,打上来的鲇鱼就开始有一股煤油味,拿到城里卖不掉了。再后来,连有煤油味的鲇鱼也不容易打到,长江里的渔业再难维计,就在庄稼地里种上了蔬菜和果树,柑橘、柚子、李子和春桃,还种了几棵枇杷树,轮季收获。
   傅红霞的妈、老汉是自由恋爱,新婚不久,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就溺死在江边。婚前那阵,他俩常常在江边的枇杷树下苟合(傅红霞就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的),后来被一个老光棍透露了出去,后来,傅红霞的老汉就溺死了。老辈子人常常议论起这个事体,说是因为触犯了河神,被不干净的东西拉下了水,而河神又不收女的,傅红霞的妈就只好一个人留在了岸边。这样看上去他们依然在一起,在一条江边,只是,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
   而傅红霞既不在岸边,也不在水中。她在大院里。
   有一次上学路上,我和游东方看见傅红霞的亲妈提着一箩筐枇杷站在街市上叫卖。那叫声很压韵,吸引了哥俩。游东方一路反复学着叫卖声,念着念着就有了灵感,我看他一副鬼头鬼脑的样子,知道又有新鲜的东西可以玩了。
   半夜,游东方突然从我们合盖的被窝里爬出来,穿着一条裤衩,光着上半身,打开窗户,在黑暗中对着前院傅红霞住的小楼一连串高喊:
   “傅红霞,卖枇杷!傅红霞,卖枇杷!!……”

   记忆,它是一个奇怪的东西,在你埋首于忙碌的日常生活行走之余,偶尔会突然站在某个路口向你拼命招手,你也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哪个地点、因为何种原因,还会来到你的生活中,一下把你拉到一个个看似早已遥不可及的故事当中去,并且,它们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白。
   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游东方就是这样,在毫无提示的前提下,在县委大院被傅红霞从某个路口一把拉过去的。
   我想象着被游东方陈述过多次的那天早上的情景。
   那会儿,傅红霞手中提着一只尿罐,预备穿过草地,走捷径把一罐尿运到公共厕所倒掉。但这时,她全身发抖,说话哆哆嗦嗦,全然已经失去了昨日的勇武。傅红霞的声音听上去完全变调,从一个假小子的嗓音变回为一个小姑娘的惊惧,她说:
   “那边、那边、那边——刘赶车,在树上!”……
   手中同样提着一只尿罐(我们哥俩一般在前夜通过划拳抉出胜负来决定第二天早上由谁去倒尿)的少年游东方没有听明白,就朝着傅红霞手指的方向梭游过去。他从冷清的人行道走进了过于熟悉的草地,从一棵相识的树走向另一棵开始变得陌生的树。傅红霞紧跟几步,一把抓住游东方衣襟后摆,颤声说道:
   “游瞎子,不,游东方,咱们别去看了好不好,咱们去叫大人。”
   哥哥游东方奇怪地回头望了一眼傅红霞,这个平日战场上勇敢的女帅,这个可以和自己的勇猛平起平坐的假小子,今天的勇气哪去了?
   太阳还没有出山,周围的雾气依然弥漫,整个大院里有孩子的早读声、开门关门的撞击声、和大人门在走廊的灶前忙活早点的磕碰声。那些细小和熟悉的声音主要从住宅区里传出来,传到前院草地的时候,就变得相当微弱和陌生,甚至,有些虚幻。
   林子与草地间,游东方的身体莫名地抖了一下,只一下,就被傅红霞害怕的神情振作了起来。他迅速穿过七八棵大树,穿过脚下的枯枝落叶,突然停在了那里。
   那时,傅红霞从身后发出了极度害怕的哭声,一只手扯着游东方的衣服,另一只则蒙在自己的眼睛上,那只尿罐躺在草丛中,尿液从里面飞溅出来。
   县委书记刘赶车果然在树上,但并不像平日的孩子们一样,是为了吃到树上的果子。现在,他不声不响的目的,就是为了把自己当成一只果子那样挂在树上,他实现了。
   一根粗大的树干上,刘赶车的身体悬空,脑袋耷拉着,整个身体还在随着微风慢慢地旋转。支持这个动作的,是连接树干和头部、用蓑草编织和用麻油浸泡过的一根麻绳。平日里,会配合上下颚发出奇异的北方口音的刘赶车的舌头,像被什么东西拽出了体内,长长地悬在口腔外;给当时的游东方留下的印象是,它一直拖到了地面上,它和草地在一起,渐渐地也变成了一截枯枝。
   后来,两个孩子的身后传来一个男人六神无主和惊怕的大声喊叫:
   “快去报告刘书记!——”
   他不知道,刘书记已经不用报告了,又或者,他正在向刘书记报告。
   打那以后,傅红霞的任性莫名消失,而游东方的任性则变本加厉,变成了两份,就像是把傅红霞的任性拿过来,加到了自己身上。





红叶舞三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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