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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其庸

 

去年四月末,我到了向往以久的诗城夔州,即现在的四川省奉节县。这是唐代大诗人杜甫曾经耽过的地方,他在这里写过许多名篇。我到奉节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寻访“诗圣”杜甫的遗迹,在这方面我得到了很大的收获。我虽然曾三过夔门棗这雄险的瞿塘峡口,但只有这一次,我才能真正站在瞿塘峡口的悬崖俯视江流。同时,我还有另外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三峡树根雕,并认识了它的作者魏靖宇同志。

魏靖宇同志年纪不大,大约三十多岁上下,现在县剧团工作,他爱好艺术,常常利用业余时间到三峡去采集从上流冲下来的古树根或树桩,用以制成各种艺术品,他也爱好收索三峡的石头,还有古砖古瓦等等,他的这种爱好,简直与我是同癖。

我初见他时,他就热情地邀请我去看他的作品,由于这种同好,我也很想去看一看。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我与我的研究生李岚、徐陶管士光三人,一起访问了他创作这些动人艺术品的工作室,那是一间小得仅得坐他一个人和堆积一些艺术原料的斗室。但是就在这间斗室里,却藏着许多珍贵的艺术品。

他让我们坐在同样小的一间客座里,一件件艺术品却像魔术师变戏法似的从他的斗室里取了出来。

在认识魏靖宇同志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三峡树根雕是什么样的东西。及至看了他的树根雕成品,我不禁被这些动人的、不可多得的艺术品所激动,它们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从他的艺术品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或者说一个艺术的世界。

最先引起我注目的是悬挂在客座壁上的那头震翅奋飞的雄鹰。那高高展开的巨大翅膀,那铁钩一样尖利的嘴巴,尤其是那双眼睛,好象正在监视着地面上的一件可供它猎取的对象棗野兔。这里正用得着借杜甫的“草枯鹰眼疾”那句诗来形容这种神态。然而,奇就奇在这样一件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却完全是出于天然,是一块“不加雕琢”的三峡古树根。“不加雕琢”这不是很容易吗?不是只要拣来就成了吗?然而,且慢,世界上哪有那么容易的艺术创作,这里的“不加雕琢”是另有意思的,这一点只能在后面再细说了。

从那个小小的工作室里搬出来的第一件珍品,是一个正在待开屏的孔雀。那已展开了一半但还未全开的美丽的大尾巴,那个小小的孔雀脑袋,似乎正在引颈昂首仰视着什么,那副自信而又骄傲的样子,好象在告诉人们说:看,我有多美!

一件件艺术品不断地从他的斗室里搬出来,我欣赏的一组树根雕,是好几头品类不同的鹰,有的像秃鹫,有的像老雕,有的则是猫头鹰,真是千姿百态,各具神妙。

在鸟类的雕塑中值得一提的还有几件精品,一件是那只快乐的小鸟。你看它仰着头,睁大着圆圆的眼睛,头上还有一顶漂亮的羽冠。特别是那个翘起的尾巴,把它快乐的神情点缀得惟妙惟肖。另一件是那只站在树干上正待奋飞的小鸟,造型简单而意态生动,最难得的是那种欲飞未飞时的神态,正在动静之间。还有一只蹲着的鸽子,歪着脑袋好象是在沉思;而另一头正在敛翅休息的大企鹅,把脑袋和尾巴几乎蜷缩到一起了,它的神态恬静而安闲,令人感到仿佛世界上什么纷争烦恼都没有。

另一组动人的作品是人物雕塑。“寿星寻桃”是一件十分难得的精品,那个大胡子光脑袋披着宽袍弯着腰的“寿星”,活像在寻觅一件什么东西。果然,在他的目光所注之处,就在他的脚下,却有一只“大桃子”。这实际是一块天然地嵌在树根里的圆石,树根从水里取出后,经过干缩,这块石头就出不来了,结果恰好成为艺术家进行创作的好素材。“达摩渡江”是另一件珍品,那块树根,不知经历了几千年了,色黑而又沉重,远看去,活像是一件雕塑的达摩像,高高的鼻子,秃顶,嘴微张,全身被一件大袈裟裹着,下身宽大而庄重,那些树根的纹理,自然构成了衣服的褶皱,正是巧妙极了。还有一件“庄子观鱼”,也是神态毕肖,眉眼口鼻胡子,无一不自然传神,特别是佝偻的身躯,双手拱起在胸前,头上似乎还戴着方巾,看那个样子,真像是领会了濠梁之上的“鱼水之乐”似的。另一件“老人头像”,也是我特别喜爱的,全部黑色,老人翘起的嘴巴上面搁着个大鼻子,瞪着眼,满脸皱纹,甚至脸形都有点扭曲了,似乎是证明着他饱经了人世的风霜。还有两件观音像,一件是坐在一只小舟上,仰头,戴着披风,举目远视,两腿蜷曲在长袍里面,好像正在向远处航行。另一件是立像,头戴披风,身躯微曲,略件姿态,两手交叉在长袍里,眉眼口鼻则是雕刻的,但手法简洁而传神。

还有几件动物树雕,也是值得一提的。一件是长臂猿,伸着长长的左臂,眼、鼻、嘴巴,加上满身的毛,简直是生动极了。另一件是一头鹿,蹲着身子,仰首,头上长着一对像树杈一样的鹿角,也是意态生动之作。

整个下午,虽然我们一直在他的斗室里,但是面对着这些艺术珍品,却使我们感到如在大千世界里,感到意境无比的宽广。

魏靖宇的三峡树根雕,是艺术上的一个创新。他的作品,我看至少有三个特色:一是构思巧妙。任何文艺创作,总离不开作者的构思,三峡树根雕尤其如此。一件原材料到手后,可以制成什么样的艺术品,全在作者的构思。例如那件悬在壁上的雄鹰,如果没有好的构思,就可能把这样一件珍贵艺术品的素材毁坏了。魏靖宇同志则不然,他在拿到这样的材料后,总是能认真构思,恰当地找出这个材料所蕴蓄着的艺术形象,然后删去它的多余部分,使生动的艺术形态呈现出来,那件雄鹰的制作就是如此。他告诉我,当他拿到这一大块树根时,一开始并没有看出这头被许多杂质掩盖着的雄鹰形象,经过较长时间的观察、酝酿、构思,最后他看出了这个正在飞翔着的苍鹰的雄姿。当他发现了这个艺术形象时,他感到无比兴奋,然后才开始慎重地进行他的创作。我在前面曾说过“不假雕琢”,这并不是说用不着动手就可以成为艺术品,而是说这个艺术形象不是硬雕出来的,相反倒是因为删除了许多杂质才能呈现出这个自然的艺术形象来。所以就这件雄鹰的艺术形象本身来说,是“不假雕琢”的,但是就这件艺术品的诞生过程来说,却又是必须雕琢的。所不同的是他所雕琢的部分,恰好大都是删去的部分,当然被保留下来的艺术形象,也不是毫不雕琢的,只不过它的雕琢,是因材施雕,而且不露斧凿痕,因此才会显得那么自然。所以这样的艺术创作,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要有巧妙的构思,而这正是魏靖宇的树根雕的一个突出的特色和长处。

魏靖宇的树根雕的另一个特色,是他的雕刻的手法自然、简练。这种手法,是我国雕塑艺术史上的一个优良传统,闻名中外的西汉霍去病墓的石刻,就是最明显的例证。魏靖宇的雕刻,颇有些借鉴于此的地方,同时他还吸收了一些北朝的石刻艺术的手法,因此他的作品,除自然浑成以外,还显得沉着凝重而无匠气。

魏靖宇的树根雕艺术的第三个特色,是他取材的珍贵。他所用的这些材料,都是从三峡中得来的。这些树根或树干,大都是千百年前的遗物,再经过江流的冲刷和其他的作用,都几乎要成为化石了。我曾仔细看过这些树材,有的不仅坚硬,而且沉重如铁。所以由这些树材制成的艺术品,就更是难得的珍品。

长江的水是永远流不尽的,三峡的这些珍贵树材虽然难得,也是用不完的,而艺术的历程更是没有尽头,我们期待着魏靖宇的树根雕艺术能取得更新的成就,他的艺术品也将如他所使用的珍贵材料一样,永远不会风化。

 

原文发表于1985年第一期《新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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