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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聂玫  图:VIVI

 

没有人比黄永玉更喜欢造房子和买房子的了。至今为止,记录在案的就有五处:凤凰两处,夺翠楼和玉氏山房;北京一处,万荷堂;香港一处,山之半居;意大利一处,无数山楼。

每处居所似乎都是有个说头的。香港的山之半居,他开玩笑说,是因为影星张艾嘉,他才拥有的。80年代到了香港,口袋里没有半毛钱,但有的是朋友。其中一个朋友,喜欢他的画,喜欢他的人。承诺一定要给他在香港买套房子。还不是玩笑话,果真就满世界地带着他在香港张罗睇房。首先看中的,据说就是现在张艾嘉的房子,一问,她买了,只好作罢。左寻右觅,终于找着了太平山半山腰的一所房子,五室一厅,比张艾嘉的那套还好:因为在大厅可以看到海景!当即订购,朋友为他付了首付。这是黄永玉拥有的第一所具私有意义的房子,这时的他已经在凤凰之外漂泊了60年。终于住下来,为朋友的善举感动之极,在家闭门一周,为朋友精心画了一幅丈六的大画:一行白鹤,迁徙中。长亭更短亭。是否是当时黄永玉终于归家心境的写照呢?

那位朋友收到画作,亦感动之极,承诺每月按揭由他来承担。但遗憾的是,承诺没有兑现完,朋友最终只为他付了两个月的按揭,人就不见了踪影。正在为房子的余款无着苦闷时,幸而一位台湾女人接了趟,一口气买了黄永玉300万港币的画作,让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把房子买了,还可以气定神闲地给自己的房子取下名字:山之半居。为他付了首付且付了两月按揭的朋友,迄今,再也没有出现过。黄永玉说,其实他倒是希望能够与他取得联系,叙叙旧,毕竟因为他,他才拥有自己的第一所房子。

香港虽小,可五脏俱全。众人只看到香港热闹喧哗的一面,可是他却能隐于闹市,感受到这里“如梦”的清静(他画过香港的夜景,称之为《如梦》),若想躲起来画画写作,香港是个好地方,别人没法找到这里来向他索画。1988年写沈从文的《那些忧郁的碎屑》,就是在香港写的,那些深情的喟叹中,弥漫着若无若有的苦难,像品完浓茶之后残留的余味,久久不能消散。

此后,回到内地,1995年,相继在凤凰拥有了夺翠楼,在北京建造万荷堂。建造在回龙阁里的夺翠楼,原来只是一个猪圈。但见识过翡冷翠和塞纳河黄昏的黄永玉,最知道凤凰的美在哪里。那时候的中国人,相当一部分已经致富,几乎所有有积蓄的农村群众,亦开始大胆追求建筑上的审美:清一色的小洋楼,外墙铺上清一色的白瓷砖。凤凰人也不例外。只是由于交通、信息的闭塞,使他们接受时髦观念的速度要慢半拍。感谢这种闭塞,否则,凤凰古城早如八九十年代,就消逝在永不回来的风景里了。凤凰也要感谢黄永玉,因为是他,用夺翠楼的实例告诉人们:凤凰之美,在那吊脚楼、青石板街、沱江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朴素如水墨画的味道中。

回龙阁里、沱江边老街上的夺翠楼,黄永玉花了几十万元,专门请的家乡的人,用的是家乡的料,样子也是仿照家乡的老房子的味道。终于建起来了,长脚临水,飞檐峭山,与周边的吊脚楼浑然一体。沿着陡峭的台级拾级而上,进得屋来,发现房子的妙处在于:窄而长,三层三叠。第一层,容得主人摆个八仙桌,对面架个电视机,可以神侃。第二层,正好是一楼的屋顶,可作饭厅。桌子是整木削平的桌面,凳子是整根木头从中剖开,刷了层桐油就用上了。从窄窄的台阶再而上是第三层,露天平台,绝佳看点!站在那里,看端午节赛龙舟是最好不过了。房子里,窗户倒是多,到处都可以看到沱江!任何一扇窗子望出去,都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山林叠翠,河道弯曲,难怪主人有“一竿下洞庭”的句子裱在墙上。

这个曾经是猪圈的夺翠楼找到了风水,近在咫尺的准提庵香火终日缭绕。2001年,黄永玉花了一个月的时间为准提庵作了十几幅壁画,画的大都是梵音禅语,什么“迷时师渡,悟时自渡”之类。画完后,由于劳累过度,生平第一次咳了血,并大病了一场。到凤凰旅游的人一般找不到这些壁画,因为他们大都找不到准提庵,即使寻着了,亦要通过一道平常紧闭但其实并未上锁的窄门,且要绕几个台阶才能找得到。凤凰开放了,但准提庵的香火却只属于凤凰人。那些壁画也是。凤凰有如黄永玉小时淘气般的小学生们倒常常喜欢在此逗留,大玩掷铜板的游戏:因为大人们往往想不到他们会逃学至此玩乐。夺翠楼也是沱江的一个转折点,从那里沿着沱江走,青石板街到头,就是沈从文的墓地。黄永玉题写的“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便是重回故乡”的碑,站立在那里,迎接沈从文的心仪者。至于北京占地面积达8亩的大屋万荷堂,有大画室,大气磅礴得可以挂几十平米一张的大画,画大画时得使用升降机。有长长的连廊,每个拐角都点缀着舒适的客房,每个客房都是诗、画、雕刻品、古董的艺术展厅,但最有说头的便是那4亩大的荷塘了。黄永玉爱莲爱画莲,人尽皆知。他的作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荷花。但他对荷花的审美显然有他自己的那一套。赠送给怀化铁路局的《湘荷在水》,画上作了一个长达两百多字的跋,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对于周敦颐《爱莲说》,余弱冠即有异见,唯慑于权思想,转侧难见端倪”,后来,终于认识到《爱莲说》之不实。他认为,荷花是圣洁的象征,但污泥是渗水之地,万物赖其休养生息,荷花亦为吸吮污泥长成,为何长大后反咬一口,诬污泥为烂账,若非忘恩负义,又作如何解释?

1995年他决定在北京建房子,最初的打算是为从美国带回的两只爱犬立果和卡咪而建,通县政府很有眼光,以象征性的价格给予了黄永玉8亩地。黄永玉自己设计,建造了一个有着大画室及起居室的两进的古典中式院落,建成了,总觉得缺了什么,有一天突然醒悟了:荷塘。发动人员凿就了一个4亩大的荷塘,还填进去十来吨污泥,四周由江南的回廊缠绕着,荷塘成了。池中的荷花近者出自颐和园、圆明园,远者来自洞庭湖、大明湖,甚至荔湾。这样,春夏之间,在满池荷花的暗香涌动中,他终于可以“十万狂花入梦寐”了。

黄永玉最早的记忆中有荷花的影子,那是他四五岁的时候,住在外婆家,附近有一口荷塘。他常常喜欢把木盘当船,小手当桨,划向荷塘的深处。夏季时节,躲藏在茂密的荷叶下,光线透过缝隙凑过来,这种丰实的童年的感觉是难以磨灭的。

荷花一度也是他和他最敬爱的从文表叔之间联系的信物。“文革”期间,沈从文陷入非人境地。除接受批斗外,还被罚打扫历史博物馆的厕所。后来,又被下放到多雨泥泞的湖北咸宁接受劳动改造,一代文学巨匠饱受被践踏的痛楚。可沈从文毫不在意,在咸宁时给他写信说:“这荷花真好,你若来……”一句话,竟使那段苦难的日子飘荡着荷花的芬芳,而多雨泥泞的咸宁亦变成了人间仙境。

黄永玉爱莲,亦爱着那养育着莲的污泥,这一如他的生活态度,“我深爱这生活,包括它给予我的痛与泪”。在他很多的荷花作品,如张挂在万荷堂画室里的大画《十万狂花入梦寐》中,生活的丰密与力量总是令人感动。

万荷堂外,黄永玉在公路边还修了一座八角亭。名曰侃亭。劳作之后的通县邻居,在夏日的黄昏,常常喜欢摇把扇子,在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这是黄永玉喜欢的生活,他亦常常混迹进去,成为侃爷。不知谁说了,这个侃亭的匾是个著名画家写就,蛮值钱的。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侃亭的匾被人偷了,但所幸,侃亭是偷不走的,侃爷们虽然为着那个被偷的匾侃了足足半个月,但生活后来照旧如常。黄永玉也一样。

77岁那一年,他突然又动了在凤凰再建一套房子的心。原因是朋友送给他的那块价值连城的阴沉木。他想在家乡建所更大的房子,用来安放他认为的最好的东西。建造在凤凰城门外,喜鹊坡上的玉氏山房,其创意就是这样产生的。

沿石阶蜿蜒而上,进院落、过天井,推开大门,一段乌黑锃亮宛如现代雕塑的树木矗立在眼前。在这个既是会客室又是画室的大厅中,主人黄永玉介绍说,这就是那棵阴沉木。朋友从三峡库区弄来的。至少有8吨重,至少有11000年的生命了。要三四个人才能将其合抱。是先把它矗立在喜鹊坡上,然后才开始以它为轴心建造玉氏山房的。玉氏山房的阴沉木显然是有着许多典故的。可以漫想,11000年甚至更远前,那些盛大的乔木,由于天地之变迁,不得不流落江河。纵使泥沙覆盖,缺氧,生命的愿望却一直在持续。以至于千年不腐,坚硬如铁。这棵阴沉木,自从浮出水面,便历经迁移,从三峡到北京,又从北京到湖南,虽然畸重难运,几经周折,最终落址于凤凰,却是黄永玉的最大心愿。

在玉氏山房,陈列着他近期创作的多种类别的艺术品。有至少高达8米的国画《双梅图》,亚当、夏娃的小型雕塑颇具卡通味,大厅铜门也是他花了两个月时间创作和铸造的,无名。两个美丽的山鬼,陪伴她们的是莲花、青蛙及螃蟹等等。从这条连廊的起点开始,一直到终点,凤凰深处的美丽可以一点一点地触及。终点也是一个八角亭。点缀在喜鹊坡的最高点。最高点上的这个亭,悬挂着写有“河清”的匾。这里,是凝望沱江的最好去处,所谓“河清”,意在如此。而“河清”,取自黄永玉曾祖父的名字“黄河清”,他是凤凰晚清时代的拔贡县长,在县里编著县志,让黄永玉骄傲的是,他撰写的有关陈宝箴的凤凰任职的一段,是所有凤凰县志里编著得最详细的一段。至少有一点,他继承了曾祖父的天然的勤勉以及对文字、文学的恭敬。

黄昏,午后,抑或星夜,年近80的黄永玉站在那里,那沱江、南华山,那虹桥、吊脚楼,那苗人、石板街,无不历历在目,凤凰风景就这样族拥着他,就像簇拥着一个乐队指挥,让他浸润在音乐的波涛里。往事如烟。

无数山外的万里之外,也许有他在意大利几次短憩过的家———无数山楼。它伫立在达·芬奇故乡的山丘上。达·芬奇故居,他的博物馆,教堂蜿蜒在山脚下。这个名字取自于辛弃疾词里的住处,可以让他就近呼吸到世界艺术泰斗的芬芳空气,但终究只是无数山外的无数山楼。所以不谈也罢。

 

 

 2004年10月10日  10:28    深圳特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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