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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顾一樵   

    这是一篇三十年代的知识分子写的三峡游记,但愿你会觉得有意思。作者顾一樵,即顾毓琇,现居美国。曾经是江泽民的老师。抗战时在重庆做过国府教育部政务次长。顾毓琇是国际公认的电机权威和自动控制理论先驱,同时又是古典音乐家、佛学家和中国现代话剧的创始人之一,已经出版著作79部,是现代文化史上杰出的文理大师。

凡是到过四川的,无不称赞三峡的雄伟,以为天下的奇观。但在游客的心情,正在悬想着这峭壁千仞一泄千里的胜景的时候,船忽然停了,停在三峡口的宜昌。

 

天还没有黑暗。不,连苍茫的暮色都还没有来到。也许船长因为三峡风光,要一气呵成去领略才好,所以把船停了。也许因为游客的心情,还不够充分的准备,多一分的悬想,便可增加一分的赏乐,所以船停了,而天还没有黑暗,连暮色的苍茫也还没有来到。

 

我们怎肯呆坐在船上呢?我们决定要去探三峡的峡口。先到了陆逊屯兵的西坝,由此雇了一叶扁舟,越过三江,迎流溯大江而上。一路谈起了长坂坡,谈起了“连营七百里”等等的故事,我们已经置身在“三国”的时候了。同游的有一位绰号叫张飞的,我们尊称之为“三爷”,还有一位姓孙,一位姓陆,一位姓曹,彼此就凭空添了许多关系。一路说说笑笑,早过了在水中央的葛洲坝。此处有人主张创设水力发电厂,利用滚滚长江来供给原动力,但离实现期似乎还很远。葛洲坝的居民多以钓鱼为生,赤着脚立在水里,用钓竿钓鱼,胸前挂着盛鱼的竹篓。他们立着动都不动,真是好功夫。亦有小孩子在钓鱼,初看是有趣,再想是可怜。

 

到了峡口,我们上岸沿着山走。一路桐花盛开,野草映绿,充满着春意。向前走去便觉得长江在张着大口,吞着云雾,吐着波浪。层叠的山峰掩护着,两峰巨灵似的岩石,都像庙门口的哼哈二将,瞪着眼在守着这大江的咽喉。

 

转了一个湾,我们随着一条小溪到了一个幽静的境域。此处有石级千磴,攀登上去,便是元微之同白居易昆仲到过的三游洞。这个洞并不算大,并且虽在高处,亦望不见长江。但白乐天辈既然登临于前,三苏父子又来凭弔于后,此洞便大大有名了。洞有道士看管,道士兼业照相,亦会对对光,请女学生们“上镜头”。

 

天色渐暮,并且还添了一点雨意,一路下了山,赶回到停泊的所在,却不见了小船。着急了一会,看见船从峡口顺流而来,方才放心。原来船夫好意,把船送上来接我们,接了一个空。我们埋怨船夫多事,反误了辰光,船夫说“凭良心”,倒是一句天真话。

 

天色已经暮了。不管西风还是东风,长江的水,飞也似地送我们回到宜昌。可怜的夜市已经开始,妓女满街头在招摇。 

 

 

天才朦朦亮,我们的“民贵”轮,开始冲进了三峡。呼啸的声音,惊醒了幽静的西陵峡。两峰峭壁陡立,状如黄牛,从前用木船时常叹“朝见黄牛,暮见黄牛,三朝三暮,黄牛如故。”可见三天三晚还走不完。

 

过黄牛峡后,我们看得见太古的火成岩。此处有黄陵庙,祀江神。到崆岭峡地势更险,悬崖峻谷,壁立千丈,怪石狰狞,森列绝顶。峡中有滩,舟行每沉于此,虽轮船亦有不免。幸前年用炸药打去一滩,现已少危险。相传前人宦游过此,必整衣冠设香案祭江神以祈平安,但亦有“惯行不解愁风雨”的老游客,虽然“五更牵缆上崆岭”,也会逍遥自在,卧听瀑布滩声。

 

过崆岭峡到香溪,江旁一流清水,可照人影相传为昭君理妆之处,故一名昭君溪。由此渐进,两岸渐低,石色绀红,香花满树,灵草丛杂,经秭归,过巴东,而巫峡在望了。

 

三峡皆以雄伟胜,而雄伟中复以秀丽称的,自然要推巫峡。飞崖峭壁之上,有峰如美人,如处子,如堆云,如飞霞,如灵禽,如异兽,如众仙相集,那便是巫山十二峰。巫山有神女庙,俗传有仙女助大禹治水有功,因祀之。这个功在治水的女工程师自然同那“朝云暮雨”的神女不可相提并论。可见乡民本性淳厚,自古已然,而文人虽免轻薄,虽意在讽刺,仍觉未免唐突仙女了。

 

巫山十二峰,向多猿啼,前人题诗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想系写实之作。现在猿已绝啼,只有汽笛声声,震撼山峡。但逢峰回江转,回声幽长,亦还可以想像深谷猿啼,如泣如诉的情景。

 

当年诗圣杜甫避难西蜀,听得故乡平靖的消息,喜出望外,乃有“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之句。但这是指下水而言,上水便没有这样爽快了。好在风景好,巫峡虽长,亦乐得多领略。

 

巫峡以后,两峰的峭壁又略为放低些,好让注睛凝神的游客稍为得点休息。经过了铁滩,虎须滩,而进瞿塘峡,峭壁又直耸上天去。我们走过三峡,看见了上接云霄下临无地的飞崖悬岩,实在被造物雄伟的神功感动了。有点惊心,亦有点夺胆。觉得渺小,亦觉得畏缩。西陵峡如此,巫峡如此,而瞿塘峡更甚。

 

悬崖峭壁之下,还伏着一堆堆的怪石,伸出江中。像一群青毛的狮子对蹲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翻脸。这里名叫黑石峡,相离不远的草堂河,有少陵先生祠。

 

三峡的尽头,也便是刘先主兵败身死的终点,叫做白帝城。城前有危石屹立江心,便是“滟预大如马,瞿塘不可下”的滟预堆。再前是夔府(奉节)――一个黑暗的魔窟。光明处写着“闻香下马”,缠白头巾的壮士们,纷纷在参加“开墓”的盛典。(烟馆前面挂着“某某漂烟社”的灯笼,另写着“闻香下马”,“每盒二百”,有一家烟馆写“今日开墓”,这个“墓”字用的切当!)

 

 

 

三峡之间,有一个依山临江的公园,活泼泼的小孩子们荡着秋千,走着滑梯,年青的男女学生们打着网球,泛溢着健美的精神,充满着初春的朝气,这同吞云吐雾的龌龊世界相比较,真有天渊之别了。

 

有葱郁的树木,有茂盛的花草,夹护着平铺的石道。曲径通幽处,石壁上刻着斗大的“静境”二字,据说是吕纯阳最近的真迹(乩笔)!再抬头望上看,远远地高高地耸着“层峦峰翠,上接云霄,飞谷流丹,下临无地”的太白岩。万县公园在沿长江算得一个名胜,便是因为上有去天不盈尺的奇岩,下有滚滚来不尽的长江。我们在船上住了多天,看够了江,自然便动了游山的豪兴。我们对于依山临江的公园虽然满意,但是还要更进一步,到那可望而还不可即的太白岩去。

 

清早我们雇了轿子上山,轿夫差不多个个是吃大烟的。我们怕他们烟瘾到了要闹出事来,每乘轿子多雇了一个人换班。我坐的轿子本来有两个矮小的人抬着,临时又招募了一个满脸胡子的癞痢头。我起初不答应,怕他走不动,但是他一定要去,只好让他自告奋勇。他抬起来倒还有劲,可惜他身材太高,害得矮子叫苦连天。一路攀谈,方才晓得这个胡子倒是有点来历的。他新近被红军拉去了,做了两个礼拜的苦工。他倒并不觉得苦,因为鸦片还是照常有得吃。他说红军自己人不许吃(这话自然亦未见得靠得住),但是他是“客”,自然要优待,否则他“老子”(这是他自己的尊称)就抬不动子弹了。在他的谈吐中间,他并不觉得红军的特别可怕,拉夫总是一样。只有红军中间没有盐吃,确是一大苦事。但是鸦片照样有,他就很满意了。

 

循着山径前去,有许多“羽化”的坟墓,令人想见道统之盛。这个山岩虽然有石级上去,但是走来很费力,真有蜀道难之慨。其实“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与其嫌他难,不如当他上青天,反觉得胜奇美妙。我们上太白岩,便有上青天的感想,但是这种上青天,只觉得是生平快事,并不觉得有丝毫的怨苦。

 

岩上有庙,供奉着诗仙李白,太乙真人等都做了陪客。同游的一位求了一签,签书上劝他“莫把花酒娱平生”,我们都借题说笑他,劝他少交女朋友。但是他自己想了一想,下了另外一种解释。他本是一位糖业专家,现在权充烟酒印花税局局长,所以他以为“花酒”乃指“烟酒印花税”,明明李太白劝他辞职的意思。后来他到成都,便以“擅离职守”免职,真是巧应了。

 

离太白殿旁几里路,另有一个修道,开门进去,找不到一个人影。后来在楼上发现了一间佛堂,有带发修行的女居士,正心诚意地念经卷。一切充满着“静”,我们连茶都不敢坐下来喝,便匆匆下山了。

 

月窟是一个山洞,有瀑布。从前有人利用瀑布造纸,现在已成陈迹。这在离城二三十里的乡间,是杨森计划中的郊外公园。我们游罢以后,便在小店里,自己冲点鸡蛋,煮点挂面,饱餐了一顿,亦是别有风味。

 

在万县因为等水涨,等了三天。结果仍然换了一只船,才到重庆。万县是桐油出口的重要商埠,英国兵船在这里轰过大炮。我方顽抗的于司令,我们后来在成都遇见了,谈起了当年的牺牲,悲愤中还带几分快意。

 

原载1934年5月13日、6月3日之《独立评论》第一百号、一百零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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