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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收藏:重庆的大树

/ 邢军纪

 

    这是一株状如炭墨的树。它们就立在三峡博物馆内。我不由与之相握,手指掠过它光洁的表面时,感觉像是有生命在缓缓流动。

  树的下方标有该树的名称:阴沉木。

  我缺少植物学的知识,不知此树生前的模样。但常识告诉我,尽管它温润可人,与之相抚时感觉如少女的玉臂,但它却是失却生命后的印记。它那乌黑的枝桠使我想起溺水已久的树木的颜色。

  三峡大坝蓄水前,社会上曾盛传许多著名景点将会陆沉的消息,譬如瞿塘峡的摩崖石刻、巫峡神女、西陵峡中的大禹神宫以及白帝城、张飞庙等等,都会变得面目全非。尽管我已多次游历过三峡,仍被这传言所裹挟,慌慌张张出现在最后探访三峡的人流中。

  在巫山县城,我曾一遍遍寻访曾客居过的旅馆。记得第一次游三峡时偶感风寒,在巫山下船时,体温已烧至38℃-39℃。斯时正是盛夏,我在邻近县委的一处旅馆里吃了药倒头便睡,因为身上发冷,便用毛毯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等醒来,发现全身已被汗水浸透,毛毯里也都是阿斯匹林的味道。

  从旅馆出来,头还隐隐作痛,但感觉轻松了许多,我甚至还记起“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看对面山头孤寂的白云,有了探幽觅胜的欲望。但是,接下来我便被一场盛大的欢宴所吸引,不知今夕何夕了。那是一处偌大的广场,薄暮时节,天幕上的霞色仍在燃烧,整个广场闪动着橘红的光斑。那些环状摆就的小吃摊,那些打扮入时的露天茶座,那些声调如川江号子的叫卖者,还有叮当作响的茶具酒具食具声,一起在活色生香的画面里跳动融化,加上江风徐徐,月出东山,暑气一点点消散,不仅我顿感饥肠辘辘,就是同行诸友也都大咽口水,于是一场势在必行的饕餮便开始了……

  不知过了几多时间,那些城里少见的红薯粉砣炒腊肉,那些洋芋果果腊猪蹄,那些麻辣田螺和橘香串兔,还有干煸芋头、咸菜扣肉等等,都在一道道赞美和惊叫声里被送进腹中。记得我当时吃得大汗淋漓,头痛被彻底地扔到了爪洼国,虽然舌头上烫起几多大泡,但病却好了,终于没有耽误第二天去大宁河的行期。

  许是那次印象太深的缘故,当我重访巫山时,很想再看看那个紧傍县委的旅店,那个第一次给我麻辣烫感觉的小吃广场。然而,像是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争那样,巫山县城已经全然成为一片废墟,居民已经撤离,建筑物多数已经拆掉,那些珍藏在记忆中的街道和集市已不复存在。

  然而,那些树还在。

  我突然想起一篇外国小说中的细节。一个老人坐在路边,对着因战争而撤离的人流自言自语。他说,战争来了,人可以走,牛可以走,羊也可以走,但是鸽子却不能走。那么,鸽子怎么办?

  我抚摸着路边一棵高大的黄葛树,有些动情。我像那个老人一样,也在自言自语。我为大树没有着落而伤感。该走的都走了,你怎么办?

  大树无言,给我一个凄楚的背影。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管是在丰都还是在奉节,只要在将被水淹的地方,我都会在那一棵棵大树前扼腕叹息。那些树们在我迷茫的目光里幻化成一个个人形,在风中,它们须发飘动,状似被人遗弃的百岁老人,凄然而又无奈……三峡放水之前,我特别留意库区的信息。电视上,报章里,多是妥善安置移民的消息和库区建设的消息,接下来是抢救库区文物的消息等等,却全然没有动物植物的消息。而动物鸟类我则是不太担心,它们会跑会飞,会在三峡库区放水之前给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去处。我仍担心那些树们,它们不会跑,不会飞,大概只能承受灭顶之灾的命运吧!在我遥远的叹息里,那些曾经相识的树们迅速发黄变黑,像突然曝光的相纸,呈现出死亡的颜色……

  此时,我正为中央文明办创作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精神》,采访过程中,我才懂得绿化和文明有着那么亲密的联系。我去过福建的东山岛,这是个原本荒凉至极的沙岛,正是这个岛的第一任县委书记谷文昌带领东山人植树造林,使东山岛从根本上改变了模样。因种树而发生奇迹的不只东山岛,还有上海大树市的故事,而东北大连则有种草的故事,等等,它们用不同的方法把城市引向美丽的方向。就在这次采访中,我隐约听到了有关三峡库区大树移植重庆的消息。有人告诉我,能干和智慧的重庆人这件事办得一点不比上海和大连人差,他们利用库区搬迁之便,不仅抢救了文物,抢救了摩崖石刻,还像一个独具匠心的收藏家一样,收藏了三峡的峭壁标本,收藏了那些濒临淹没的大树们。

  这次重庆之行,印证了这些消息的准确。在渝北、渝中、南岸区,在龙湖社区,在水晶郦城,在南滨路,在亚太城市市长峰会会场广场等处,我都看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树们。

  在水晶郦城小区,我们逶迤穿过一片树林时,一棵合抱之木以树的方式向我微笑致意。

  我疾行趋前,果然看到标牌上赫然写道:黄葛树。身后的著名作家蒋子龙也在注意这棵树,他忙问:什么树?其关切的口吻如询问一个从未谋面的朋友。我回答说,是棵黄葛树。我真想对他说,这棵树我认得的,但我终于什么也没说。

  陪同我们参观的重庆作家余德庄说出了这些大树的身世。他说重庆市花了很大财力物力从库区移来许多大树,所喜的是,由于重庆特殊的自然和地理条件,这些树大多都成活了……

  我们在重庆市区穿行,见那些大树掩映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耀眼的绿色给城市平添了另一种韵致。这是一种文化和自然的韵致。然而,这令人欣喜的绿色是要付出辛劳的,这里有重庆精神在。在三峡博物馆,有一面墙镶嵌着从三峡绝壁切割而来的石壁,工人们头顶烈日,上有万仞山,下有沧浪水,但重庆人硬是不畏艰验,将它们一块块切割下来,收藏在三峡博物馆里。这就是重庆人,刚烈坚忍,乐观自信。正是这种重庆精神,才形成城市特有的英雄品格,使重庆人人人都是收藏家,不懈地收藏美丽,收藏幸福,收藏美好的生活。

  参观南岸区南滨路景区时,见一浮雕墙上刻有一棵巨大的黄葛树形。解说员说古时此地原是一个渡口,每有大雾迷航,全赖这棵黄葛树为过往船只指引方向。因此,该浮雕名曰:黄葛晚渡。解说员是一个漂亮的重庆美眉,她用带方言的普通话启发游客说,请大家想像一下,若是天水苍茫,你驾一叶扁舟,飘浮于浊浪之间,在你莫辨归途时,突然看到渡口旁的这棵黄葛树,你能想像出你的心情吗……

  我品味着,想像着。我认为这是一个暗示,或者是一则寓言,一个城市的寓言。不管人类社会发展到何种阶段,都会有方向之惑,而那棵象征自然之美的黄葛树,就是城市发展方向的路标。


 

  作者简介:邢军纪,解放军艺术学院军事文学教研室主任、教授。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商战在郑州》、《中国精神》、《第一种危险》等,作品曾获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首届鲁迅文学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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