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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清波

 

8月28日一早,奉节县新城乡袁梁村农民李能平带着全家与乡亲们依依惜别,赶往一个陌生的地方:福建晋江,那里是他的新家。进入8月,许多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正在不经意间,把三峡工程外迁移民的大幕徐徐拉启,演绎着把酒别亲友、挥泪离故土的悲壮史诗……

 

此时此刻,一个几十年来生于三峡,长于三峡,足迹踏遍三峡,心血浸润三峡的人,则在凝望着三峡出神。他知道,随着三峡工程二期水位的临近,与他相伴相依几十年的三峡阴沉木和三峡石会越来越珍稀,许许多多的三峡文物在等待着人们去抢救。他不愿与这些默默记录着三峡文明的木石和文物告别。

 

魏靖宇,重庆市政协委员、重庆市文史馆馆员、奉节县政协副主席、白帝城博物馆名誉馆长,作为全国著名的三峡木石艺术家,从外迁移民们的不舍脚步声中,感触到潜藏于水中或者地下的三峡木石和文物的急切呼唤。

 

 

 

“看来,从三峡出发的人,都是怪异的。都会卷起一点漩涡,发起一点冲撞。”不知余秋雨先生在他著名的《文化苦旅·三峡》中的断言,是否在魏靖宇身上找寻过灵感。但魏靖宇确实属于他所说的那种“卷起漩涡”、“发起冲撞”的三峡人。这,也许缘于他作品的“怪异”,也许缘于他从小在三峡感悟到的某种自然的灵性。

 

家庭经济条件不好的魏靖宇只勉强读完初中,就到了县文工团做美工。那时团里只有他一个美工,除了为一年三百六十场戏画数以千计的海报和景片外,他还得兼管一些杂务,几乎每天都要忙到凌晨两点以后才能休息。也许是三峡的奇美自然深深地牵引着魏靖宇年轻的心,魏靖宇无论多累,总要挤出时间到长江三峡写生。那时他决心实现初中时就有的梦想:做一名画家。但在十年浩劫那些诚惶诚恐的日子里,出身不好的他只好躲在画布背后小心翼翼地过活,独自承受着梦想与现实反差的苦痛。当春风终于吹皱三峡水,吹绿长江浪的时候,魏靖宇在许许多多的艺术家重新焕发青春,文艺百花园生机昂然的喜气中感到了自己的空虚与无聊:为什么社会需要我拿出本事来做贡献时,我却一切平平庸庸,什么本事也没有?

 

但魏靖宇毕竟不是平庸之辈。1980年冬,魏靖宇陪著名美学家、中国美协副主席王朝闻泛舟瞿塘,偶然间在江边乱石堆中发现一块奇特的阴沉木树根。他拾将起来,爱不释手。王老看后高兴地说:“你的眼力不错。不要以为夔门以外的东西都是好的。越有地方性,就越有全国性,越有世界性。”

 

寥寥数语,竟在魏靖宇心中激起自信的波澜。从此以后,他把几乎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了三峡。为了亲自感受三峡的雄奇险峻,他租乘一叶扁舟,冒着生命危险,数十次漂出涛声惊天的夔门,遍求奇异树根。每次进峡,魏靖宇见到一石一木都怦然心动。在他的眼里,木石虽无言,但一块奇石,一方古木,本身就是一种境界,深埋的木石给人以生命感。在经过千万年江水的打磨、洗刷和泥土的埋沉后,它不仅具有独特的审美空间,而且木石本身已具有性格的力量,意志的凝结,它揭示出许多生命本原的东西,可以净心励志,承载自然、社会、历史以及艺术与人生的诸多信息,随着2003年的临近,三峡木石资源将更加珍稀,现在必须抢救……听魏靖宇谈三峡和三峡木石,仿佛谈他最钟爱的情人。难怪,为了一石一木,他近20年来,几乎花尽了所有的积蓄。有一次为了一棵古树根,面对1.7万元的价格,他只好以分期付款加利息的方式买下,又四处借地储藏。有时看到一块好材料被做成家具,他痛心疾首,只恨自己无力抢救。魏靖宇说:“同木石对话,其乐无穷!”

 

“沉木有知,定将感激发现他的魏靖宇。1990年12月7日清晨,王朝闻老先生提笔给魏靖宇写信,高度赞扬他10多年来发现三峡阴沉木,首创三峡阴沉木雕的贡献,并与他进行艺术探讨。

 

魏靖宇不禁感慨万千:如果说是他发现了三峡阴沉木并独创了三峡阴沉木雕的话,那么自己的成长不正是王朝闻等一大批老艺术家发现并塑造的结果吗

 

1981年4月,如痴如醉的魏靖宇的第一件树根雕作品《虎》在《艺术世界》发表。王老在他的《义生文外》一文中评价说:“……《虎》也是那么简练。那个嘴巴,尖得简直不象虎,但那一条粗壮有力的尾巴,却使我联想到小说或评书里武松面临的威胁…… 也许正是对不是、以神显形的独特追求,魏靖宇又从一块普通的阴沉木上,用独具的慧眼看出了一只半露的鹰翅,精心构思了生气勃勃的《岩鹰》。1983年冬,一行来自西欧、香港和东南亚的国际友人被深深吸引,一港商希望以1500美元买下,被魏靖宇婉言谢绝,只同意他在鹰下合影留念。

 

1984年4月的一个下午,细雨蒙蒙。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大学者冯其庸老先生与他的研究生造访了魏靖宇的一方斗室。老先生缓缓挪动脚步,为正待开屏的孔雀、神态各异的鹰、栩栩如生的人物所吸引。离开三峡,冯老亲撰文,在《新观察》杂志上评价魏靖宇和他的三峡树根雕艺术,称赞魏靖宇在三峡树根雕是艺术上的一个创新,并总结其作品的三个特色:构思巧妙、雕刻手法自然简炼、取材珍贵。他相信,魏靖宇的艺术品也将如他所使用的珍贵材料一样,永远不会风化。著名书画家范曾为其木雕题诗曰:巴东山势最峥嵘,古木参天大峡中;石怪常惊雕刻手,木精每惑丹青雄;神思有缘归造化,大象无形夺良工;自古夔州多气象,片崖断干亦动容。著名老画家黄永玉得知魏靖宇为自己的学历悲观,鼓励他通过自学走向成功。还专门仿他的树根雕画了一幅《吉赛尔》,以此特殊方式表达对他的关爱。

 

在艺术大师们的鼓励下,魏靖宇的创作成就卓然。1984年 8月,他的57件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获得一致好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四川日报》纷纷发表文章评介或报道。胸怀大志的魏靖宇百尺竿头,更进一步,200多件各具神采的艺术品在他的心血浇灌下,诞生出来……

 

最使魏靖宇激动的是与全国政协常委、著名艺术大师吴冠中的重逢。今年6月,全国政协考察团一行在王文元副主席率领下,考察长江三峡,来到历史名城白帝城。魏靖宇在名单中发现了吴冠中老人的名字,27年前的一幕恍如昨天。

那是1973年冬,吴冠中与黄永玉、祝大年、袁运甫一起,受周恩来总理委托,为北京饭店创作《万里长江图》来三峡写生。魏靖宇等每天陪画家们清早入峡,天黑返回,中午只啃几口冷馒头充饥。在思想和艺术被禁锢的年代, 没有周总理的指示,哪会有外出写生的机会?所以,先生们特别珍惜时光,白天在刺骨的寒风中写生,夜晚在县政府几间简易客房里,挑灯整理画稿,从不懈怠。每日自己掏钱在职工伙食团吃饭。他们对艺术和人生的真诚和执著,深深地打动着魏靖宇。离开奉节前,吴冠中先生为感谢航道段的同志每日提供交通方便,将一幅画了整整一天的《夔门》油画留下相赠。还特意画了一幅山水画,题上自作的黄山诗,赠给魏靖宇作纪念。27年来,魏靖宇一直精心保存,以老先生为人为画的风骨与精神激励自己。没想到,今天又会在这里与吴老相见……

 

吴老来了!6月16日下午,魏靖宇一下从人丛中找到了吴冠中。他疾步上前,握住吴老的手说: 吴老还记得我吗?27年前,我陪你到峡里写生……”说着将随身带来的画展示给吴老。吴老惊喜不已,连说:记得!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小伙子。魏靖宇说:吴老上次来三峡时50多岁,正是我现在的年龄!周围的人不禁同声说:有缘!有缘!时光如梭,岁月留痕,81岁高龄的吴老接过《黄山诗意图》,感慨万端。他还特别提起那幅《夔门》,说:我实在有点舍不得啊!可是我们没有钱付船费,只有送画。

 

下得船来,吴老步履矫健地登上长长的石阶,深为夔门的雄奇赞叹。他说:每次看夔门,都有不同的感受。针对现在到三峡写生的画家特别是名画家少了的现实,吴老批评说:画家闭门造车是不行的。他兴致勃勃地参观了魏靖宇的三峡木石艺术展,给予充分肯定和鼓励。临别时为白帝城挥毫题字:白帝城上念兴亡。

 

 

 

阴沉木是一种因地质变动久埋土中而近于炭化的木材,有的已有成千上万年的历史。这种记录着历史与文化的自然造化之物,不仅被魏靖宇雕琢成深藏人生味、饱含生命感的艺术精品,而在他女儿魏宁的帮助下,利用现代网络技术,被迅速地推向世界。

 

1999年3月,一段简单的文字配上几幅图片,三峡艺苑http://www.cnwei.com的前身——三峡木石艺术馆网页诞生了。这是魏靖宇将三峡木石艺术,首次通过现代科技手段传播出去。他觉得,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三峡人,在网络时空中占有一席之地,向世界传播博大、奇特、深邃的三峡自然历史和文化艺术,是一件神圣的事业。所以,在申请独立的国际域名时,CNWEI.COM体现的是中国魏的含义。

 

魏宁按照父亲的要求,以简洁明快的布局,强烈大胆的色彩,在第一时间赢得了访客的好感。网页一发布,即引起注目,被世界上最有名的网络搜索引擎雅虎Yahoo收录,成为博物馆、艺术馆类别中为数不多的G中文网站之一,并被评为每日之星。 这极大地激发了父女俩的热情。于是,取范曾题诗之意的木精石怪成为网页的主题,古人的名篇佳句配以白帝城、瞿塘峡的雄奇风光,简短优美的文字介绍,和别致典雅的动画制作,为网页不断增色添彩。随着网页制作的深入,《三峡摄影》、《三峡画廊》、《网上游三峡》等栏目相继开辟,与《阴沉木雕》、《三峡奇石》一起,构成了三峡艺苑的主干。魏靖宇以其艺术家的敏锐眼光,尽情收录三峡的奇山异水,女儿则用不停点击的鼠标架设起三峡艺术与网络世界的桥梁……

 

三峡艺苑之木石艺术先后在云南信息港、广州168、163申请了免费空间,最终拥有了独立的国际域名和虚拟主机,在三峡地区甚至重庆也不多见。在刚刚过去的几个月里,网站先后被《电脑爱好者》杂志评为酷站,被台湾艺术网站群评为优秀艺术网站,被重庆网逸评为重庆个人精品网站,获得中国网站评测中心认可。如今,在绝大多数搜索引擎中,只要键入三峡两字,三峡艺苑之木石艺术便会展现眼前。

 

网络使世界变成小小村落,使艺术和其他信息一样可以在瞬间完成交流。网站开通几个月,魏靖宇便接到来自美国、新加坡等世界各国的E-mail。新加坡一位 BOSS GROUP PTE LTD公司的王先生在电子邮件中希望了解更多的有关阴沉木的资料,并表示年底来三峡与魏靖宇见面,商谈合作事宜。专营工艺品的香港利文(中国)有限公司董事长访问网站后打来电话,希望提供更多的作品资料……魏靖宇清楚,虽然目前还没有通过网络完成真正意义上的电子商务,但在网上销售艺术品的日子不会遥远。

 

魏靖宇是自然的虔诚崇尚者,是艺术和人生的苦行耕耘者。他在同木石对话,与大师同行,在网上飞奔的苦旅中,快乐地不断超越自我,实现着自身的价值。而今,他私人投资兴建的三峡民间艺术博物馆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建之中。因为他还有一个梦想:把历史和文化留住……

 

本文原载2000年9月3日《三峡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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