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如何走出失落与迷惘

文/ 王定天

　

    我们一直在一力地维护那远去的、传统的、文化的长江三峡,无视事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03年6月10日,长江三峡成库蓄水,峡江水位陡长数十丈,构成传统三峡文化的两大景观,人文的三峡和自然的三峡,一夜间面目大变,似我一样关注三峡的峡江文人,一夜间也“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了。人文的三峡,一则那些水边崖际的历史遗迹,那些“牛肝马肺”、“兵书宝剑”、“八阵图”,那些题刻,那些栈道,那些纤洞,那些前人生息、践踏过的痕迹,乃至那千万年形成的荒芜苍凉有意味的河滩、河道从此永没水底,不可复见；二则流淌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国传统文化、中国人血脉里的三峡情结,那些“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滟滪大如斗,瞿塘不可走”、“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的意境,随着成库,也从此失去了物象凭依,不见眼前三峡还好,一见徒增唏嘘。自然的三峡,传统文化中的典型形象是“瞿塘雄、巫峡险、西陵秀”,随着水位上涨成库,山半淹,石全没,原来的黄水汤汤、疾水似箭、浊浪排空没有了,丰都以下至西陵,死水一塘,波澜不惊,几百里一派浮光掠影,略无差别,青山绿水枉自多也!连“江”的概念都不复在,更别说“峡”。山、水本一体,没有“江”的衬托,哪还有“峡”的雄、险、秀?没有了动,只剩了静,还叫三峡?峡中江面变阔,成库前,船从峡中行,人站在船顶观景台,双臂展开,便有两岸山峰可扪可触的感觉,似可耸身一跃跳上岸去,现在哪里还有?眼前这样平庸无奇的山水状貌全国多的是,比之洞庭波涌,千岛细细,差强人意、差强人意而已!三峡标志的夔门赤甲山,仅蓄到135米水位就淹上腿肚子了,等到180米水位,还不淹到胸腹之间?夔门还成其什么“门”!

　　这就是今天所谓“新三峡”的现状。客观地看,此三峡已经不是彼三峡,三峡已失去原有的资质,无力延续那美丽悠远的神话,无力承载“彼三峡”丰沛的人文与自然魅力了。这一客观现实,才是当前三峡旅游走入困境的真正关键。把实质性的疲软归因于成库前旅游业界之不当的“告别三峡游”,只是自欺兼欺人。

　　不正视现实,三峡旅游业无从走出困境,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正视现实,也并不意味着放弃和割舍。我意以为:三峡文化是古老中华文化重要的一支,几千年的文化传承已经融入海内外华人血脉,无论从人民文化养成还是从区域文化产业的意义上都不可割舍,相反,要尽力挽救这文化,要“重建三峡文化”。

　　重建三峡文化便要碰撞观念:正视现实还是虚与委蛇。迄今,我们并未认真对待。

　　“高峡出平湖”无疑已经成为新三峡的景观核心,它所包孕的“人定胜天”的史观与审美观,是支撑这景观的精神内核。问题在于:一、“高峡”已被“平湖”消解,而“平湖”全国多有,虽然此“湖”最大,景致却未必最胜,湖区初成,并不耐看,更没有多少文化内涵；二、新三峡“高峡平湖”这一“人定胜天”史观与审美观正是以“传统文化三峡”古老意象的否定为意象的,这未必有利于传统三峡文化的传承。因此,重建新三峡文化的要点就在:一、寻找“高峡平湖”与传统文化三峡的可整合点,以复活传统三峡文化;三、寻找和建设“高峡平湖”中富有三峡风、巴渝风的新的形胜。

　　可做的事情至少有两件:一、在三峡库区沿江各县广建博物馆,陈列成库前抢救发掘转移出来的三峡文物,这些文物的总量略相当于或大于成库前三峡历史文物的总量。例如忠县,抢救发掘出土一级文物一万多件,被考古学界誉为“五千年文化遗存无断代”、“一部地下二十四史”、“洛阳第二”。又例如奉节的诗、云阳的盐、丰都的鬼、巫山的古人类、巫溪的巫……用历史文物来维护已经不复存在的文化记忆是可靠的,一种非现场的距离感可能产生新的效果;还可在云阳县建立三峡自然博物馆,收集古今三峡化石标本文物,集中、全面复现三峡自然精华。这些博物馆不必大,可以多样化,多主题化。让这些历史和自然的小型博物馆遍布库区各县,与重庆主城区的国家三峡博物馆相呼应,可以形成一个景观链,进而与现实“高峡平湖”的三峡组成一个文化链,联结历史与现实,从而让传统文化三峡在这个现实与历史的文化链中复活,组合出新的三峡文化亮点与旅游景观;二、“三峡水库库岸绿化带建设工程”、“重建新三峡,保护母亲河”等工作已经启动,退耕还林,水土保持,环境保护,生态平衡等绿色主题支撑着这个工程。这是一个浩大工程:三峡库区重庆600公里单边库岸,全岸600米纵深的坡岸一气呵成绿化林带,何等壮观,必致举世瞩目!它将是“三峡大移民”结束后,历史给予重庆的又一个重大机遇。可以在这工程的种种绿色意义上再加上“重建三峡文化”的文化主题,并融入旅游景观工程的产业因素。只需先期进行艺术的策划,不多费一分一文,就可以在建绿色林带的同时,为“新三峡文化”注入新内容。比如可以为这1200公里长600米宽的绿色林带确定一个中华文化的大主题,建一座“绿色的三峡长城”;也可把它建成一件绿色生态艺术作品,那将是全世界最大的一件艺术作品!与全世界最大的三峡水库匹配,那将是怎样一件震撼人们视听的伟大艺术品啊!

　　这样构建出一个新的、文化的三峡,其庶几乎!

　　三峡是中国人的,三峡更是重庆人的。三峡是永恒的,永恒的三峡正在渡过一个难关,要求重庆人有所作为。不作为,文过饰非,自欺欺人,时机会逝去。当更多的中国人、海外华人、慕名而来的外国友人在“新三峡”游中迷失在古典的失落与现实的贫乏中时,一切将难以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