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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朝闻

   

当某些石头的形态,色彩,斑纹或质地恰与人们的审美兴趣相适应,赏石者甚至难以解释自己的美感和惊讶感。这时候,正是赏石者接受了观赏对象的影响,审美能力得到提高的时机。当然不能要求每一块石头同时具备这四种美的要素,只要能普遍引起新鲜感或亲切感,即使只具有一两种美的特性,已经是弥足珍贵的石头。

 

观赏石的自然形态与美的特征,既可能和艺术的美相接近,也可能显得彼此对立。不过,石头对观赏主体的魅力,往往显得不及艺术形态有确定性。譬如说,某一块石头的形态或斑纹,初看像某种动物,再看,觉得其形态和某种动物的特征相游离因而感到失望。相反,一块长江石的斑痕,似山中的林木在风中摇曳。几块黄河石上的斑纹,或像古人游览于崇山峻岭之间,或如风云变化的大漠风光,或像在黑色背景上闪现着晶莹的白色冰花(见右下图)。我家那块具有绘画般斑纹的大卵石,由流畅而富于变化的线条勾出重重山影。一些石斑的“用笔”疏密有致,其自然与质朴之美令人叹服。这些石头的形体或斑纹,可能初看平淡,越看越会觉得它形中有神,纹中有韵。

 

在别的文章中我已说过,80年代末,湖北兴山朋友赠我的那块小石上的黑马,尽管它的四蹄有些模糊不清、马脚有“败笔”。臀部也好像缺掉一点骨肉,但它的整体形态,小头、长颈与长躯,都能使人越看越觉得像一匹生气勃勃的骏马。这些石斑很耐看,经得起挑剔。每次与石友共赏此石,大家都说它瑕不掩瑜,缺点不足以压倒马头、马身以及四肢的优点。有的还问我:它是天然的石斑吗?意思好像还不相信,这么生动活泼的马的形象好像是由人画出来的。其实,人画的马未必一定比这一石斑更有神。

 

观赏石上的斑纹虽有不完美的缺点,它那超越人力和没有人工气的天然美,可能比某些太完美了的绘画更耐看。正因为石上斑纹具有非人工所能摹仿的特殊点,我才更加感激兴山朋友的这一馈赠。

 

1997年中秋,我在画家侯一民君戒台寺山庄作客。当我坐在他那间面对青山的大屋子里,由他给我画写生肖像时,我一方面眺望远山,一方面却不断受到室内一座暗黑色石头的吸引。我希望获得这块石头,又担心主人可能感到为难,当我终于试探他是否舍得给我时,他表示愿意割爱,让这块石头同我一道回家了。有的石友说它是广西墨石,有的说它是山东青州玲珑石,我不懂得这些,只是为它的动势所吸引,吕品田君见了此石,脱口说了一声:“飞起来了!”

 

侯一民夫妇有丰富的美术作品和众多有趣的收藏,让此石归我不算是很大损失,但这块石头对我的研究工作,也像镜泊湖来石那样有重要意义。用几年前一起在海滨捡石的六岁孩童的话来说:“又是一张王牌。”它有百看不厌的动势,不是因为这块黑石的某一侧面可以看成回头的鸟嘴。它有没有鸟嘴这一细节,对它的整体的美无关紧要。此石那种势欲飞动的动势美,并不限在这一视角里。从另一个侧面看去,它那延伸出去而像翅膀的特殊局部,在整体上可以使人联想起古希腊石雕《胜利女神》的动态——尽管此石没有石雕那张开而势欲飞动的翅膀。

 

上述兴山、镜泊湖、宁夏和这件“飞起来了”之石,为什么都能经受得起反复观赏?可能因为,它们都能间接唤醒人们对艺术作品的审美经验,在新的情势之下,产生美好的意象创造。

 

 

具备了审美自觉的主体,在各种情势之下都注重独立思考。观赏石各自不同的特殊点,是能够引起普遍兴趣的客观原因。当它越来越广泛地影响人们的精神生活时,说明观赏者的主观感受有被动性。

 

前几年,我们带着时年六岁的孙子由宜昌坐船到奉节。因恐轮船行进得太快使他遗漏观赏神女峰的机会,我事先在笔记本上为他画了个草图,着重画出在剪刀峰下的神女峰的特点。当他真的从船边看到神女峰时很高兴,却批评我画的草图有大缺点。他说画上那个挺胸站着的女人,太夸张了,太像人不像石头了。

 

我很欣赏他能够这样提出有理由的指责。他的指责虽然忽视了我的良好动机,但他反对不当夸张这一审美观点却很可贵。就是说,如果把我的示意图当作一种记忆画来观察,我不应该把观赏对象并不确定的特点确定化。这么笨拙的示意,反而失去了石峰固有的那种似是而非、不似之似的真实感。说来可笑:我也曾在80年代对一位画家的黄山风景作品提出过类似意见,说他不应当把“猴子观海”的石头画得太像猴子,丧失了石头固有的那种“惚兮恍兮,其中有象”的天然美。片面求真的结果,反而违背了对象的真实。不料事隔几年,自己在六岁孩童的眼里,竟犯了同样错误。

 

观赏石的形态多样,常常能够引起像什么的有趣联想。而且,美好的联想能够引起广泛的共鸣。不过,只靠联想来领悟观赏石的美是不够的。在赏石活动里,恰恰应当结合齐白石论画的标准——“妙在似与不似之间”,来领悟观赏石对大众的特殊魅力。我曾经在有雾与无雾时两次观察黄山有名的“佛掌峰”,先后得到了相互对立的两种感受。头一次上黄山,在北海住了几天后从云谷寺小路下山,行至中途,同伴朱峰突然叫我“快看佛掌峰!”我因为不知道它的方位而耽误了一点时间,只看到马上将被浓雾遮掩的两三个指尖,得到一个“似与不似之间”的印象,当时我很可惜未能看全,其实也正因此引起了难得的神秘感。第二次游黄山仍是沿云谷寺小路下山,那天烈日当空、没有云雾,我所看见的佛掌峰,不过是名不副实的一堆乱石。每当我回想起这两次观看佛掌峰所得的不同感受,免不了感谢山雾有助于我,抱怨那明晃晃的阳光使我失去一次机会。浓雾和阳光,作为此峰的自然环境所产生的效果相互对立。后者暴露了观峰活动可能受到自然条件的局限;前者相反,使我获得了虽不美满却很有趣的印象(上升的雾帐隐没了“佛指”,给人的感觉像是“佛指”逐渐向雾帐里缩了进去)。这种印象正确地说,不过是我自己的错觉——猛然上升的山雾使我在尚无精神准备的瞬间引发的错觉。但就审美经验而言,山雾造成的错觉,对我的感受有一定的积极作用;这些偶然的机遇也值得欣慰。

 

 

在小说《西游记》里,本领高强、会七十二变的孙猴子,是从禁闭他的石头里挣脱出来的。在《石头记》里,有情有义的贾宝玉是由灵石变化而投胎人世的。曹雪芹把石头的顽固性与灵动性糅合起来,使石头灵性化,这与吴承恩对孙悟空的做法类似,体现了阴阳相生和对立统一的思想。

 

传说宋代书法家米芾曾经拜石,他拜石的心理基础是什么?翻阅他的书论《海岳名言》,从他所肯定的书法美的标准着眼,也许可以猜测出他所爱好的石头之美是什么。但是,这种考察方法得出的判断未必可靠,不宜到处乱套。尽管某些间接性信息可以当作认识某一事物的参考,但是,并非一切信息都有益于认识的。

 

米芾反对写大字时用力捉笔,以免把字写得“愈无筋骨神气”。他主张写大字“要须如小字,锋势备全,都无刻意做作乃佳”。他反对字体结构追求表面的均衡,主张不拘笔画的多少、肥瘦,“各随其相称写之,挂起气势自带过,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飞动之势也”。

 

米芾这些论书法美丑的观点,是否可以间接理解他对石头之美的判断,可能和他拜石的痴劲有点联系,难说。他还认为,书艺之美,在于“字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秀润生,布置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他的这些书论,是在反对矫作而强调自然。因而可以设想,在米芾眼里的石头之美,也应当美在它那非“刻意做作”的自然天性吧。包括对自己,米芾否定同时代书法家的论点虽可能含有偏见,但他那“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别为一好萦之,便不工也”,这种用心专一以求得趣的主张,和我们现在对观赏石的审美特征的理解,用什么标准作为判断美丑的依据,有没有相对的联系?

 

我还藏有一块安徽灵璧石,是杭州奇石馆赠予的,凝固了的石头虽不能弹跳,但从它的正面看来,三叠式的基本形态显出的动势,能使人联想起行书的“之”字或楷书的“之”字少了一点。不过,此石像不像某个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那倾向多变的各个局部,和上引米芾论书法的美——“真有飞动之势”的论点相吻合。这块黑石,比我的另一块显得透漏的山东博山文石,分明更富有静中见动的美。而且,观赏石和雕塑以及书法艺术之间,也能看到它们的内在联系。

 

赏石而引起势欲飞动的联想,既源于观赏石的形体特征,也源于观赏者的鉴赏能力,供观赏的石头在形态方面具备一种魔力,能够激发观赏者的想象,这是对象所具有的一种可贵的审美特征。动势作为人们对石头形态的特殊感觉,它与艺术的联系基于自身的美;这样的美,不是观赏者主观随意地幻想出来的,也不是主观条件不同的观赏者都能敏锐地感觉到的。

 

孔子看山而引起“仁者乐山”的感受,分明是有主观性的。人们对山石的审美境界作出判断,是山石形态与主体的审美趣味相结合的结果。人们对山石美丑的评价,既与他的审美能力及知识的广狭有关,也是观赏对象对观赏主体人格素养的一种检验。也许,因为有许多人“乐山”,这山反过来创造了不少“仁者”呢。

 

 

石道因缘既有美缘又有恶缘。在一定条件下,不同个性的赏石者与具有不同特征的石头之间所构成的缘分有难测性。

 

某些小石其实平凡,因为出现的条件不同而引起我的兴趣。十几年前出访西德,在波恩一座山上参观了鳄鱼馆等处,下山坡时从路旁缓慢流动的浅水中,看见一颗小小的圆石子。把它捡回来后,请家里人用毛线织了个网子,把它套起来当成钥匙坠子,作为那次游山的纪念品。可惜,从东四搬家之后,就不知它的去向了。其实,这块小圆石和我们在胶东长岛捡回的许多小圆石相比较,形和色都缺少特殊的美。只是因为它远在异国他乡,和我有偶然相逢的缘分,我才对它的遗失感到遗憾。

 

在北京一位朋友家里,曾经见过一块来自南极的大石头。表面上看不出它有什么特殊魅力,因它来自如此遥远和人迹罕至的地方,自然要受到人们的重视。但从审美需要着眼,我看不出它的动人之处。

 

最近,我的儿子从阿尔及利亚给我带回两块所谓“沙漠玫瑰”(见本页图)。它们的形态大同小异,但都不同于我家里那些来自国内沙漠、经受风沙磨砺后反而显出装饰雕刻效果的大漠石(或称集骨石)。地图上标明了我国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也标明了非洲的撒哈拉沙漠。他们的沙漠石居然敢于用花朵命名!看起来,近似浅咖啡色的这两块石头的形体结构,确有点像玫瑰花瓣群体的样子,但是不能分离出带有放射状花瓣的独立的花朵。我在灯光下细看这些“花瓣”群时,忽然引起了有趣的错觉,花瓣中仿佛充满了水分,稚嫩得不可用力触摸。当我真的触摸它们时,觉察到它们还带着细小的沙粒。尽管我能确定它的质地较软,而藏石界的朋友一般认为硬度太小的石头不值得重视,我却不会因此削弱对它的珍爱。为什么?因为这是儿子从地球的另一面为我带回来的。

 

他带回两件阿尔及利亚来石都带有基座。其中一个绘有阿拉伯风格的图案,插图中这一个则采用同样颜色、同样质料的石头作座子,避免了喧宾夺主的缺点。我猜想:这种花瓣丛型石的产生,会不会和我国许多石洞里那些由水点滴成的钟乳石是同一类型。有这样一些解不开的疑团,我不会轻视这两位北非的来客。

 

侨居美国的画家王昌杰校友,几年前曾托人带给我一块能闪光的水晶与云母共生矿石,我对这些来自异国的石块的兴趣,和我所爱好的其他石头虽有差别,但不能因此淹没它不可取代的个性。它们甘于沉默而不喜欢卖弄姿色,更具有在质朴中见清新的特殊的美。倘若只因为“沙漠玫瑰”质地脆弱而不易保存,所以引不起人们的关注,其命运也许可能像《庄子·山木》篇所说的“无所可用”的“大木”,因“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吧?

 

 

责任编辑:王肇达 诸庭憔

图版摄影:王书灵 高盛奎 钱豫强   魏靖宇 缪立群

版次: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00年6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书号:ISBN7-5340-1114-0/J.9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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