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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国际 2004年04月02日 09:50

   

    主持人:很难在冯其庸这三个字前面冠上一个非常合适的称谓来描绘他,尽管我们都知道他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红学家,但是当我们真正地走进他、去了解他,我们会发现他其实更像是一位诗人、一位画家、一位书法家、一位非常优秀的摄影家、戏曲评论家。在他60多岁以后,某种程度上他又成为一位高龄的探险家。很难想象一个人能够把自己的人生拓展得如此饱满,在他的身上非常完美地融合了诗与酒、剑与情,应该说冯其庸演绎着中国传统文人某种理想化的生活。

  在红学研究领域中,冯其庸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红学家之一,也是著名的考据型学者。他写了中国第一部研究《红楼梦》版本的著作,他以大量的史料支持着曹雪芹籍贯辽阳说的观点。至今,他仍旧在为推动和发展新时期的红学事业发挥着重要的作用。

  主持人:我们看到各种材料写到您实际上真正开始喜欢《红楼梦》已经是40以后的事了?

  冯其庸:对,我已经很晚了。开始我不懂,中学有一位范先生叫我读《红楼梦》,我读了一半我就读不下去,觉得婆婆妈妈。我喜欢《三国》、《水浒》,看这个觉得没劲,不看。

  主持人:觉得那都是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冯其庸:到了1954年批评俞平伯,我就觉得我得看,因为别人都写批判文章我觉得我也没有看好怎么能写批判文章,我就自己阅读。

  1954年,冯其庸到中国人民大学任教,正好赶上批判新红学派胡适唯心主义思想的运动。在这场借批判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文章而发起的运动中,作为古典文学研究的专家,冯其庸也不得不重新读起《红楼梦》,但他似乎未能从青少年时代的“情结”中摆脱出来,仍旧一心扑在中国文学史的教学中。60年代,他主编的《历代文选》得到了毛泽东的高度称赞。而此时的红学,已经在它诞生两百多年后,达到了空前的普及。

  主持人:红学其实在当时,这部书写完之后并没有成为一个显学?

  冯其庸:当初因为不敢拿出来,都是禁书啊,都秘密传抄的。

  主持人:实际上一直到建国之前这还是文人们考证或者文人们关注的一个热点。

  冯其庸:他这个书是在乾隆56年,程伟元、高鹗刻成刻本以后就风行了。当时风行的原因是林黛玉、贾宝玉的爱情悲剧激动了很多人心,这也是它的主要内容之一。

  主持人:为什么在建国之后《红楼梦》和原来不一样变成了更加大众化的著作?

  冯其庸:我想跟主席有关系,毛主席喜欢《红楼梦》。一开头一个是批评俞平伯先生他们形成了一个高潮,另外主席也不断讲《红楼梦》怎么怎么好,那么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再一个 更重要的是解放以后出现了很多《红楼梦》早期抄本,也发现了曹雪芹家史的许多可靠的史料,所以更有可研究的东西。

  主持人:《红楼梦》实际上在五十年代一直到文化大革命后期,结束之后,《红楼梦》在很多时候它都跟政治也是搅在一起。

  冯其庸:有一段,四人帮时期完全被政治左右了,这是不太正常的一种现象。但是呢?这是历史你没有办法,一个人挽回不过来。

  主持人:这跟您在文革期间的经历?好像您本身不是太愿意卷到这个政治漩涡当中去?

  冯其庸:我尽可能不去纠缠这些。我文革以前写过几篇文章,主席大加称赞,好多人要宣传 、要转载、要出书,我都没有同意。我说主席说好了嘛,报纸也登了,大家都可以看到了我不要再出书了。再出书无非让我多拿一笔稿费。

  主持人:还是那句话,学问就是学问,跟您的一些名声或者跟政治是没有关系的。

  冯其庸:是,我不想借这个来说自己,学问好不好由大家去评论,不要借某个人一讲就怎么样,这个就没必要。

  主持人:您抄《红楼梦》的时候是……

  冯其庸:可能1969年开始抄的,到1970年下放前,最后是赶完了。我听说要下放了,我就连忙……最后两本是行书抄的开头是工楷,写得很整齐的。

  主持人:那您怎么想起来要把它再抄一遍呢?

  冯其庸:我怕红卫兵都抄走了,没有了这个书,赶快抄,偷偷抄一本保留下来。

  主持人:这是藏着的?别人都不知道?

  冯其庸:谁也不知道我抄,我家里人也不知道,等他们睡着了我就抄。

  主持人:连家里人都不知道?

  冯其庸:我爱人当然知道,他们都不管等。他们大家睡了我就开始抄。

  主持人:每天要抄多长时间?

  冯其庸:每次几个小时吧,抄到抄不动了我就睡觉,第二天再去挨批。但是不批这个,批别的事情。我把我写的多少文章,我写了很大一墙壁——目录,哪个地方登什么文章。我说你们都批吧,都在这。

  主持人:但是这个您就瞒着他们,这个不知道?

  冯其庸:谁也不知道。

  这件秘密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年,冯其庸按照《红楼梦》的原行原页,用朱墨两色抄成,一共16本。那时他并没有想到以后会去研究它。但这一年中,抄家的经历让他和曹雪芹产生了共鸣,使他对曹雪芹的“一把辛酸泪”有了理解。

  冯其庸:《红楼梦》实际上是写一个人的人生。这个人生的遭遇啊,你了解曹雪芹一家的遭遇你就知道,《红楼梦》实在是辛酸得很。那么人经过一场文化大革命,好多好的朋友突如其来地半夜被弄死了,有的自杀了,有的被打死了,有许多极带才华的朋友一下子没有了。我有一个同班同学,研究历史也很好,在中学教书,拿剪刀把自己的喉管剪断了,死了。这些事情太多了,当时我非常伤心!我就下个决心,我说我绝对不死,除非把我打死了,打死了,我说我不是该死,我是屈死!

  主持人:这种感觉跟您过去对《红楼梦》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冯其庸:等到经历了这一场以后再看《红楼梦》,觉得《红楼梦》写了多少他个人的辛酸,尤其他隐蔽写的,当初看不出来,后来慢慢看史料以后慢慢地懂了。也只有曹雪芹,经历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情的人才写得出来

  主持人:也就是当时您在读《红楼梦》的时候读到了一些共同的感受。

  冯其庸:是,反正是理解了,对他增加了理解,也就是对人生增加了理解。

  主持人:你在抄这部《红楼梦》的时候好像同时还记了一些文革当中的事情?

  冯其庸:在装订线背后,人家翻不出来了。因为我一页一页抄的,今天夜里抄了十页,恰好我们学校武斗。有什么要紧的事了,我就在旁边写:几月几日、大寒、大风。不敢说文革怎么样……

  主持人:全都记在……

  冯其庸:记在装订线外头。

  主持人:也就是说装订起来就看不到了。您当初写在这个地方也是为了让它保密,怕别人看到。

  冯其庸:就是不让人知道。因为连抄这个都不知道当时如果抄《红楼梦》也是罪状。

  主持人:但是可以说这个装订线里头记载了您在抄书这一年当中所经历的很多大事。

  冯其庸:有一天夜里我的学生死了三个,我伤心得不得了。白天他们还把我弄去批斗,但是我明白他们批斗我是摆个样子,实际上对我还是挺好的。没想到夜里两派斗了,用长矛把他们捅死了。

  主持人:当时这三个学生这件事当天晚上您写了什么,您还记得吗?

  冯其庸:我就说大风、撼户,把窗户都吹坏了。

  1970年的一个雨夜,手抄本《红楼梦》完成了。冯其庸感慨万分,并赋诗一首。“《红楼》抄罢雨丝丝,正是春归花落时。千古文章多血泪,伤心最此断肠辞。”

  主持人:您在红学上的地位实际上是在您六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是可以说是非常稳固了,那您现在在《红楼梦》这方面还在做些什么样的研究?

  冯其庸:我现在主要是在评批《红楼梦》,因为我觉得研究《红楼梦》光是写几篇文章说不完、说不透。我需要一字一句,譬如读到这一段有内涵的我要把它批出来。

  主持人:您是要在字里行间里头,这些微言里头寻找一些本源。

  冯其庸:研究《红楼梦》不光是《红楼梦》表面写的故事情节,它主要是埋藏在故事里头的隐隐约约的家庭的历史和社会的风情。所以《红楼梦》它的内涵太多了,需要读更多更多的书拿过来印证才能把它弄明白。我现在呢,就我所读到的,理解到的,我一点一点批在这个上头,每一回后面我有很长的评。就是这一回写了什么了让读者知道这一回总的意思。

  主持人:我看您这里这些红字都是批的?

  冯其庸:批的。

  主持人:批完了以后的字数恐怕不比原著的字数要少?

  冯其庸:我批得比较多这一次,有的回合评了几千字,五六千字。

  主持人:您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红学发展到今天是一种什么样状况?

  冯其庸:我觉得红学还是在蓬勃发展《红楼梦》是一个海洋,是一个深渊,需要有很多人继续去努力。所以我觉得有人认为《红楼梦》研究到头了,我说只能是你研究到头了,别人还没研究到头。你不能把你自己研究到头了,你自己没有能力再进一步下去了,你把人家也说得没有能力了。

 

(编辑:戴昕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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